新疆五題(節選)

樓蘭美女

  四千年後,人們把你從沙漠迎請到都市,讓你躺在金絲絨鋪墊的玻璃密封罩裡。你被小心翼翼地敬奉着,猶如至高無上的女神。而這一切對你已毫無意義。

  我久久地駐足在你的面前,靜靜凝視着你的美麗。你仿佛并沒有覺察到我的到來,依然沉浸在那個古老的夢中,幽靜、清明而淡遠。你朱唇輕閉、眼睑微啟,栗色的長發映襯着玲珑玉秀的臉龐,斑駁的細麻布遮藏起你嬌弱動人的軀體。

  人們說你死的時候隻有四十五歲,這多少讓我有點失望,有些遺憾。那時候,你為什麼不是十八歲,或者二十五歲呢?既然你注定要不朽,注定要成為永遠,為什麼不為我留下那生命中最絢麗、最生動完美的一刻?對于四千年以至更漫長的歲月,二十歲、四十歲或者八十歲,對你又有什麼區别嗎?假如你是一位永恒的少女,不曾有丈夫、也不曾有子女,就不再有什麼妨礙我對你的眷戀。但你畢竟四十五歲了,那麼我願意相信,在今天世界的某地,那位嬌美絕倫的少女就是你的女兒。

  我無法知道,你是一位公主、一位女巫、還是一個快樂的牧女。但我知道,一定曾有許多男人為你痛苦、為你着迷,而如今,他們又在哪裡?誰也不再記得你,不來陪伴你,幾千年來,隻有風和黃沙,隻有寂寞與你同在。

  你一定深深地愛着你的土地,你為它獻出了生命,獻出了你全部的鮮血、眼淚,獻出了你軀體中的每一滴水,但沙漠依舊沒有因此而潤澤,它埋葬了你的家園、你的君主和你的希望。不過作為道歉,沙漠保存了你超凡的美麗,這使它所有的暴虐和罪過得到寬恕。

  我想,你一定渴望重回你的故土。你不在,樓蘭或者沙漠,它們還有什麼意義?

  博物館裡隻有我一個人。也許我在你身邊停留太久了,以至于你的保安人員先後三次走過來,警惕地探視我的動靜。于是我對你說:你好!我要走了。我的語氣很輕很輕,隻怕驚擾了你的夢。然而在這一刹間,我看到一道亮光從你深陷的美麗眼窩中一閃而現。我的眼睛因此而濕潤了。

西域歌舞

  茫茫戈壁,漫漫風沙,單調的駝鈴無休止地重複着,旅人的心像廣闊的天空一樣充滿打不破的寂寞。那道如幻似夢的地平線仿佛永遠也不會來到眼前。沒有一個人能夠長久地忍耐這樣的孤獨。幸好旅人們知道,前面将有一片歡樂的綠洲在等待着他,那裡有葡萄、羊肉、美酒,有美人和歌舞。

  奔波于萬裡絲綢之路上的商旅,遠離家鄉和家的溫暖,在數日的風塵和孤寂之後,他們得以重返現實生活中的兩性世界,然而他們知道,這短暫的停留意味着新的征途即将開始,于是他們需要狂歡,需要美酒美人,需要那比酒更醉人的歌舞。旅人借歌舞以排憂,借歌舞以懷鄉,借歌舞以回到他們夢中的那非現實的生活之中。

  于是西域歌舞便伴随着商賈的駝鈴和騷客的低吟高誦而興盛起來。

  商賈旅人慷慨的錢袋自然也吸引着域外的歌女舞妓,她們從西亞、東南亞,甚至歐洲紛紛擁來,這又在西域的歌舞和音律中融進了神秘多彩的異國情調。

  我們有理由認為,鼎盛時期的西域歌舞是一種熱情奔放的、外向張揚的歌舞藝術,帶有多種世俗文化交融的華麗色彩,它以對人生的娛樂和贊美為目的,歡樂是其特征。

  西域歌舞十分典型地體現性意識的兩種表達方式:對性的抑制和張揚。通過服飾、頭飾等物的遮蔽制造一種神秘和欲蓋彌彰的暗示,又通過扭腰、送胯、顧盼等身體動作及表情産生極度的誘惑,以達到對性的張揚。在歌唱中,那唱給“駱駝客”的傳統情歌《沙裡洪巴》無疑具有代表意義。

  然而,産生于獨特的自然環境與世俗需求的西域歌舞,其本身并沒有流于低級庸俗,因為它具有真摯的人類情感基礎和豐厚的文化底蘊。可以說,西域歌舞是多種文化的華美結晶,東方文化、西方文化、土著文化磨合融彙,佛教、基督教以及後來的伊斯蘭文化在這裡碰撞;另一方面,絲路旅人的主流具有較高文化素質和修養,商賈、使團、詩人、俠客等等,他們更多地是在這種歌舞中追求一種心理的滿足和精神歸宿,這使得西域歌舞以文化意味和藝術價值而流傳興旺。

  欣賞西域歌舞是一種審美的享受,同時它更應該是一種審視曆史、審視文化和人性的曆程。

葡萄

  水和幹熱風是大自然中一對永恒的矛盾,然而它們共同創造了吐魯蕃的葡萄。

  圓潤的葡萄一串串挂在藤蔓上,猶如夜空中閃亮的繁星,猶如絲綢之路上一隊隊的商賈行旅和他們樸實又動人的故事。

  從天山上流下雪水,從坎兒井流出葡萄,從葡萄中流出歌與舞,流出交河與高昌,從葡萄中流出生活的甜蜜和少女的美麗。

  兩千多年前,人們已把坎兒井挖到天山腳下,這一條條地下河流是人們的生存與智慧之河,他們使寶貴的水躲過了大戈壁貪得無厭的劫掠,當坎兒井的水歡快地注進田野時,它在荒漠中營造了片片綠洲,營造了那個沙漠之夢艾丁庫勒——月光之湖——吐魯蕃最豐滿碩大的葡萄。

  葡萄挂在蔓上,那是一顆顆飽滿甜潤的水滴,那是一雙雙充滿希望的眼睛,是一張張歡笑的臉。

  在水和幹熱風的鬥争中,是水降服了對手,把它轉化為葡萄中的芬芳和甘美,因此不能沒有幹熱風。然而更不能沒有水,沒有水人們隻能把葡萄園還給戈壁。

  不能沒有葡萄。失去葡萄,那幾千年來的曆史和人便失去了真實性,昨天的輝煌就成了夢幻,今天的存在也隻能是一種虛構。沒有葡萄就不會有吐魯蕃——這荒漠上的富庶豐饒之地。

  然而葡萄不能太多。因為水不是無限的。一個母親的乳汁不可能同時喂養一大群饑餓的孩子。永遠不要去追求極盛,因為極盛是無法持久的,極盛意味着衰落。應該留下一片赤地給火焰山。我相信人們有能力在火焰山下再創一片葡萄園,但是不要這樣,當葡萄蔓爬進山上那紅色的溝紋之後,火焰山和葡萄這兩個千古神話的魅力将會同時消失。除了供給葡萄,還要讓一些水流進月光湖,隻有湖上迷人的月光閃耀,葡萄才永遠不會幹癟。

責編:喬文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