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起一位老者

我所就讀後來任教的大學圖書館有一間教師閱覽室,空間不算寬敞,藏書也算不上豐富,但基本的工具書、史籍、志書還是齊備的,卻少有人查閱。隻有這位老先生,無論寒暑,每天都會堅持在此讀書。他搬動厚厚的外語書籍,到臨窗的固定位置坐定,心無旁骛地閱讀,離開時,又将書籍放回書架,歸置整齊。有時,會有學生來此向他讨教問題,他會極有耐心地解答,因閱覽室裡并無其他讀者,所以,讨論時并不刻意收斂聲音。更多時候,在面積不大卻因太多虛席而顯得空曠的房間裡,隻有他獨自翻動冊頁的細微聲響,以及偶爾傳出的他的略顯沉重的呼吸聲。我知道他是外語系資深教師,彼此之間會在相遇時微笑緻意,但卻沒有其他任何交流。

2003年10月,我去昆明參加一個紀念西南聯大建校65周年的學術會議。一位名為戴美政的學者找到我,專門問詢這位老者。說老者是自己父親在西南聯大時期的同學,關系密切,他本人與老者近期有過通信聯系,但未曾謀面。那時,關于西南聯大的研究已經做得風生水起,自此而後,一直是學界熱點。我因為仰慕西南聯大知識分子獨立率性的人格風骨,也很留意西南聯大的相關資料,與興趣相投的朋友聊天,時常津津樂道這所創造了中國高等教育奇迹的戰時大學的名人轶事,熟悉到像是談自己家裡的事,但卻不知自己的身邊就有一位西南聯大的學子。會議結束後,戴美政先生托我帶一些雲南土特産給這位老者。

回到西甯,與老者聯系。當時,私人固定電話早已普及,老者家卻沒有安裝。但找到他非常容易,他每日依然準時去圖書館讀書,雖然,這時他已退休多年了。在某天下午,在閱覽室臨窗的桌前,我在老者對面坐定,開始了與老者之間的第一次交談。房間裡隻有我們兩人,冬日的暖陽穿過窗外的白楊樹,斑駁灑落在桌面,一派靜谧。老者稀疏的頭發已然蒼白,瘦削的身體深陷在座椅,臉上是謙和的微笑,厚厚鏡片之後的眼睛似乎不習慣與他人對視,每當我們眼光相遇,會迅速地轉移到别處。當我說明與他見面的原委,他緩緩說單位裡幾乎無人知道他在西南聯大法商學院經濟系求學、教書的履曆。他沉默片刻,呼吸愈顯沉重。然後,他談起當年的生活,說到自己參加的學生社團活動,在外兼職打工貼補生活的種種情景,說到抗戰後期,昆明物資供應緊張,物價飛漲,許多教授生活拮據,甚至身着褴褛衣衫進教室上課,但教學絕不馬虎,情緒樂觀。他還說到了西南聯大的校旗,就是那個三角形的上書“聯大”二字的旗幟,設計完成送到工廠制作,是他和同學們運回學校,發放到了相關部門。提起此事,他有些激動,大約是因為想起自己與母校,那個已然成為記憶的大學的著名标識發生關聯而引發了内心的層層漣漪。

那次談話持續了一個多鐘點。臨别時,老者打開戴美政先生托我轉交的,裝有雲南土特産的手提袋,從裡面拿出一袋宣威火腿,要轉送給我,微笑道,俗話說,見一面分一半,我分你少一半。我覺得這個恂恂夫子,實際上還有诙諧頑皮的一面。我謝絕了老者的美意,然後呈送一份我去雲南參會的讨論西南聯大知識分子文化性格的論文,相約下次見面提提意見。他爽快答應了,但他說,下次還在這裡見面,我不能請你到家裡去,家裡沒有沙發,不便接待你。

第二次與老者交談,還是在冬日的午後,還是在除我們再無他人的閱覽室。他已仔細讀過我的論文,說文章所使用的史料應該無錯訛,觀點也成立,隻是對文章某處使用的“扞格”一詞,表示了異議,說就他了解西南聯大知識分子群體固然有政治立場、文化取向的差異,但大多能開誠布公,坦誠相見,日常交往與行為方式絕無“扞格不入”之事。

此後,在校園時時與老者相遇,也曾相約再做交流,但終于沒有找到機會。學校住宅樓改建,原住戶需臨時到校外自行租房過渡,老者的住宅屬拆遷之列,于是,他搬到别處居住。從此沒有在校園中見過老者,圖書館閱覽室也少了最忠實的讀者。又過了一段時間,在學校辦公樓内的公告欄裡,見到了老者離世的訃告。

老者是一個終生勤勉、治學嚴謹、誨人不倦的稱職老師,也是一個有着人所不知特殊閱曆的人,與老者沒有更深入的交往,讓我感到非常遺憾,仿佛與一段豐富曆史擦肩而過。多年來,走進或路過圖書館,每每想起閱覽室裡那個獨坐苦讀的身影,想到校園曲徑中那個有些佝偻茕茕獨行的身影。我手頭有一套雲南教育出版社出版的六卷一套的《國立西南聯合大學史料》,查閱其中的《學生卷》《教職員卷》,得知老者是浙江象山人,1938年進入西南聯大經濟系讀書,1942年畢業,1944年再度入校成為經濟學家伍啟元教授的助教。從1946年教職員工花名冊填寫的年齡推斷,老者應為1916年生人。這是我可以見到的關于老者的全部信息。

近些時候,不經意間遇到的人和事又增添了我對老者的點滴了解。

偶然看到一段網絡視頻,是雲南某電視台辦的一檔名為“紙短情長”節目,主要是朗讀介紹一些有特殊價值的書信。我看到的這一期節目朗讀了老者給戴美政先生的一封信,寫于2000年,恰好是戴先生與老者頻繁聯系的時間段。戴先生當時正在為寫作《曾昭掄評傳》收集材料,老者在昆明時住敬節堂巷7号,而曾昭掄先生也曾居住于此,故多有交往,于是,戴美政先生去信詢問曾先生的生活細節。老者的回信文辭雅緻,情真意切,稱得上精美尺牍。信中描述了作為名門之後,在化學領域成就卓著,同時參加過從長沙到昆明的“聯大長征”,極具人間情懷的曾昭掄先生好學、謙遜的品格。信中回憶曾先生居中坐在幾張小飯桌拼起的臨時書案前,與聯大學子一起埋頭讀書的情景,讓我想到了一年四季在閱覽室搬動大厚本書籍的老者,莫非這就是一種傳承?老者的信中同時講述了自己的一些經曆,說昆明八年是他一生中貧窮但非常快樂的時光,1946年,西南聯大複原,他去了清華大學任教,1953年全國高校院系調整,他所在院系劃歸了新成立的中央财政學院。

一日,在學校門口巧遇老者的女兒,詢問老者晚年事,她說,老者搬出校内住宅後,和自己住在一起,由她照料風燭殘年老人的日常起居。2013年,老者溘然長逝,享年97歲,堪稱長壽之人。但她對父親漫長人生的經曆,也不甚了了,老者生前極少在子女面前談及往事。她隻是看過一些父親留下來的文字,知道父親曾在20世紀50年代初期,在《新觀察》雜志發表文章,反省檢讨自己的資産階級經濟學的學術背景。

老者在聯大畢業又重返聯大任教的兩年,在昆明是一種怎樣的生活狀态?何故從北京來到青海,又為何棄經濟學專業轉而從事英語教學?這些問題,我依然無法搞清楚。老者帶走了許多故事。或許他的故事永遠淹沒在了曆史的風塵之中。

老者名金起元。退休時的職稱為副教授。

責編:張曉宏